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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《双花疯了》(原创)湖北省高校新青年小说大赛一等奖(团省委、省作协主办)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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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祝林辉
 

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  发表于: 2011-02-23
 

双花疯了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


      赵老三的土房子又矮又小,被来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,连远在五里外的村民都过来了。墙角的两条裂缝似乎被撑得更大了,时不时有说笑声从中逃逸出来。岭下村地形崎岖,房子都是依山而建,远远望去歪歪斜斜、稀稀疏疏。村子人口分散,平日里难得有这么几十户人家聚集到一起。赵老三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西装,领子倒翻着,掉了一颗纽扣,解放鞋颜色崭新,看来是特地新买的。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,显露出几颗黝黑的牙齿,抽旱烟搞的,皱纹趁机偷偷爬上了额头,憨厚可掬。他觉得自己穿的很洋气,扬眉吐气了一回。消息早就传遍了全村,像风一样散布在各个角落。村里人都唏嘘不已,赵老三这家伙走桃花运,这么好的姑娘偏就到了他家。他拉着双花的手,紧紧地拽着,眯着眼睛,从细小的眼缝里望着大家,昂起头介绍双花。他的舌头经常像被拴住的牛,笨拙地拖沓着,不停地从牙缝里露出“嘶嘶”的声音。双花只是微笑着点头应和,看起来非常贤惠安静。


      秋意很深了,房子门口的几片硕大的梧桐树叶开始缓缓飘落,有的零星铺在土地上,有的飘落到屋瓦顶。大家冒着寒意来,就是为了看看双花的样子,脸蛋雪白,让人不禁想起吴兴旺家的奶牛新挤出的热奶,只是仔细一看少了些血色,有点惨然。全身丰满,腰是粗了一点,可是胸也丰满,风韵十足。扎着个马尾辫,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,长得竟有几分标致。上身一件红色夹心袄,上面重复点缀了白色的小碎花,是九十年代末的农村十分流行的款式。她就叫双花,赵老三没有介绍她姓什么。


      傍晚,赵老三破例喊大家吃饭,不过,只有小部分人留下了。赵老三拿出了前两天赶集买来的二斤三两猪肉,双花下厨做饭,独特的贵州口味。客人边吃边夸双花好手艺,也说赵老三好福气,能讨到个这么年轻贤惠的老婆。赵老三陪着笑脸,和大家一起喝了几杯苞谷酒,酒兴浓烈。菜上完之后,双花看座位不够,便独自进了房间。听到外面客厅酒杯碰撞的声音,喧闹的陌生方言,看到窗外的山没有尽头地绵延,便开始想念家里的亲人、乡音和门前的那口井,时常有木桶碰撞井水的咕噜声。一想到这些,就悲伤地哭泣起来。赵老三此时像瀑布底下的水泡泡一样,浮泛着酒精的快乐,他被泥沙俱下地裹挟着卷入洪流。后来,他的胃有点沸腾了,醉倒在了狼籍的杯盘里。客人把双花叫出来,把他抬到床上去,于是各自散去了。


     早在半个月前,村头小卖部的独耳坐在门口板凳上,扯着嗓子喊住路过的周喜。周喜是当地的木匠,模样长得很俊,他的风流在村里是人尽皆知的。他与后山的独户人家老忠媳妇的那点事,就是在独耳的小卖部里传开的。周喜背着手踱着步子,走了过去。


      “赵老三,今年多大年纪了?”独耳边说边给周喜递过去一支烟,并帮他点了。


       “快四十了,有点显老,,他怎么了?”周喜说话有点哽咽,一口痰在喉咙里。可还是大声地说,生怕独耳听不清。


      “那狗日的,平时从来不出门,好吃懒做,前两天倒是突然去贵州了,往西边,远得很,说是娶老婆去了。”独耳使劲吸了口烟,皱了皱眉头,吐出几个烟圈,飘了几圈就散开,消失不见。


      周喜眼神好像有道光亮过,又有点疑惑。说:“这人这回这么不简单,往外跑了,平时见出去打工的人,总骂。说不如自己在家修养着,人到头都是一死,死了万事了。”


    独耳又说,“我一出生就长一只耳朵,就因为这个。如今都三十出头了,也找不着,别说是合适的,就连那哑巴也嫌弃我独耳听不清。”


周喜好像想到了什么,眼珠子咕噜转了圈,咧开嘴笑了:“他赵老三要是能带个老婆回来,那真是他的福气,也是他老婆的福……” 说到这,突然停下来了,一不小心,那口痰滑回到喉咙深处里去了。


       独耳不解地说:“就他那样,咋会是他老婆的福气?听说他有个妹妹,在外头打了几年工,八成啊,是干那事去了,要不然一个女的哪那么容易?赚了大笔钱,就给赵老三汇了两万块,嘱咐他也去贵州带一个,生个儿子好养老,咱村子里已经有四五个贵州来的了。”


       周喜恍惚了下眼睛,心想着赵老三平时好吃懒做,欺软怕硬的,完全不是个男人。他托着腮,想到了什么,又咧开嘴笑了。周喜买了包当地产的月兔烟,给了三块钱,哼着小曲,摆着身子走了。独耳又做了笔小生意。


   


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


  


      时间在似睡非睡的恍惚中流淌过去,双花不知道在这待了多久,约摸也快过年了吧。她时常照着镜子,发觉自己比原先黑了,这里的太阳比老家的无情,这里的人也如此。每天傍晚,他都会抽出一阵子时间,坐在房前的凹凸不平的石凳上,看着对面的山顶,好像从那里能看到自己的过去和未来。双花总觉得自己和别的女人不一样。她在老家时,去过一趟县城,还是和同村唯一一个在县城上高中的人。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五六层的楼房,第一次由小伙子带到装修很别致的餐厅里,光洁的地板和乳白色的墙壁。华灯初上,高楼大厦就像森林里的树木一样成长,千万灯光照亮了夜空,仿佛是一条流光溢彩的河流,似真似幻。她至今还记得,当时树立了要成为城里人的想法之后,那种满心的激动与喜悦。


       可是她立刻又想起了赵老三,那天他同样穿着那件西装,却仍然掩盖不了显老的样子,他提着很多礼物来到她家。双花想,对于自己,这也许是个走出去的机会。因为她觉得自己和村里的别的女人不一样,虽然也都是小学毕业,然而她觉得自己到过城里,见过世面。别的女人可以嫁给本村的男人,安稳地过上一辈子,她却不能。赵老三早就准备了该说的台词,显得胸有成竹,他说他是通过同事介绍来到这的,自年轻时就在城里开了家店,生意忙,忙久了就容易出老,不过还好赚了笔钱,能够过上好日子。说话的时候还是舌头打结,牙缝里不时逃逸出“嘶嘶”的声音。双花的父母听了,心里喜悦万分,叫亲戚们都过来吃饭,庆祝这么好的男人,能够看上他们家双花。于是赵老三很卖力地去帮着挑水、做饭,双花父母更是夸他既有钱又没有架子。


双花的老家是个极其贫穷闭塞的地方,赵老三到这里除了转好几趟车,还走好几个小时的山路,曲曲折折,翻山越岭,才在一条小溪边看到了几户人家。要不是照着妹妹给的地址和走法,从未出过岭下村的他,怎么也不会相信,这蜿蜒的山脉中,竟然还有村庄。他根据妹妹的吩咐,问到了村长的家,是个两层的小砖房,外面贴着瓷砖,在一群土房边显得很突兀。


      一阵了解之后,村长很高兴地给他介绍了双花,村长还客气地给赵老三泡茶,点烟,说:“我们村出去了五六个姑娘了吧,有嫁出去的,也有跟人出去打工的,都到沿海很远的地方。她们一出去,家里没几年就盖上了两三层的砖房,比在家的小伙子能干多了。听说有个别姑娘工作辛苦,得了见不得人的病,可是要致富,就得有牺牲嘛,这不,隔壁的塘边村穷的要命,可前年一下子盖了好几个新砖房,为啥?瓦斯爆炸,炸死了七八个,矿上一陪大家就富了,所以,我也是很鼓励你为村子致富做贡献的。


      双花在父母面前没有发言权,她自打出生起,就被父母交给了大自然,除了四年的小学,让她觉得有点美好的回忆,剩余的要么是下雨天冒雨到山林里找牛,要么顿顿吃番薯和粥,要么是被弟弟欺负还要挨父母的骂。她喜欢家乡的泥土,泥土并不脏,给她的童年带来了很多乐趣。她只是讨厌父母总让她干着各种各样的脏活,好吃的东西全被弟弟抢了,他们反而夸弟弟能干。因此,双花自打去了趟县城,心里更下了决心,自己要和霓虹灯一样,在城市的夜空闪烁,点亮自己。她觉得赵老三的到来,也许就是点亮自己的火星。他问赵老三,你家是不是住在有三四层高的楼房里?赵老三眯起眼睛,脸部褶皱了一些皱纹,说,现在还在村子里,不过就要搬出去了,两年的时间。双花脸颊立即泛起了红晕,就像庄稼地里还熟透的番茄一样好看。在双花家住了几天,事情都办妥帖了,赵老三从包里拿出了一叠钞票,排在桌子上,双花没见过那么多钱,双花父母更没见过,心里乐开了花,恨不得就把女儿嫁出去,拿了钱正好给儿子盖房子,好找个儿媳妇。就这样,第二天,双花就跟着赵老三走了。临走前,父母拉着双花的手,说:“以后你弟弟拿钱盖了房子,娶了媳妇,你要经常回家看看啊。“





      开始,赵老三的门经常关着,只是从墙缝里传出说话的声音,温和如清风般,散在草地上的每个草叶尖。一阵新鲜感之后,赵老三觉得该让双花干农活了,不能只是洗衣服做饭。双花为了两年后搬到城里的梦想,很勤奋地去挑粪、浇水。可是久而久之,每次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外头,顶着日头干活,心里产生了怨恨。赵老三却在家无所事事,也没去城里开店。逐渐地,赵老三花光了妹妹给的剩下的钱,家里拮据了起来,日子过得艰难了。双花不知道,其实这时候才是赵老三的原本生活。


     一个炎热的晚上,矮小的土房极其闷热,房间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,根本不能通风,傍晚的太阳西晒进来,余热像蒸笼般,让人觉得快要窒息。双花在地里干了一天的活,骨架子都快散了,空气更使得她心底闷堵得慌。赵老三一把抱住了双花,扯开衣服,正想把头埋在她那丰满的乳房间,双花一把推开了她,心想你闲了一天,我干活累了一天,也不让我好好休息。便说:“老三,我平时话也不多,这回闷热得慌,心底有些话不吐不快。”


赵老三觉得自己被拒绝了,心中自是不快,说:“你有啥事你赶紧说。”


      “老三,当初你在我家,你跟我爸妈说你家里有钱,还在城里开了店,怎么我来这没见你去过城里?家里现在很久没吃到肉了。”


      “你来我家都快半年了,白在这呆了。”赵老三越发觉得生气了,说,“我没店,那就是当初为了骗你过来瞎编的。那点钱是我妹妹在外头打工给的,你家那边的王小丽,知道不?和我妹妹都是同事。我才找到你家去。”


双花自小被爸妈打骂多了,她不反抗,她忽然想起那家餐馆洁白的地板和窗外的车水马龙,说:“我当初以为你能改变我的命,看来我命中就是受苦的人,王小丽的工作我知道,见不得人。”


    “你来了,就得好好服侍老子,别想什么歪主意。以前我对你好,是看在你新过门的份上,全村哪个不知道我赵老三好吃懒做,可我喜欢这样。” 赵老三提高了嗓门。


     双花顿觉眼前一黑,她知道她这辈子的生活可能都要毁了,闷热的黑夜使得她想要挣扎却无力,赵老三见她没说话,使劲囔囔道:“你他妈的以后让你干啥你就 得干,我的拳头是不长眼睛的。”


      双花没敢和赵老三比嗓门,双花觉得就算自己的嗓门高过赵老三十倍,那也只是一时的快活,命运却永远像岭下村山上大片的松树一样,扎根在土地,牢不可破。


      双花彻夜睁着眼睛,她怎么也想不通,出嫁了还是改变不了受欺侮的命运。东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双花倒头睡得死死的。赵老三醒来时发现双花还躺在床上。偷偷地起来,走到门后拿了一根细小的木棍,直往双花背上打去,双花穿起拖鞋就往厨房去,接着是一阵锅铲的声音,还有赵老三的骂声,混合在一起,不堪入耳。


双花从小就有着一股逆来顺受的劲儿,一股韧劲。小时候父母打她,身上尽是一条条红色的印迹,她一声不吭。从此,她干活更加暗无天日,起早摸黑。如果她不去地里倒腾一些日常粗菜,恐怕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。这一年不到的时间,双花对着镜子发现,自己竟然有了几根白头发,皮肤黑得就像灶底下烧出的碳一样。她白天实在太累了,她却愿意呆在田地里。每天晚上,要忍受赵老三的咒骂和肉体的撞击,有种被掏空的错觉。双花知道,眼前这个男人,已经无可救药,她等着他丧尽力气的一天。她忍耐着,包容着,有时候实在吵闹的不行,才对骂起来,一声比一声高,一句比一句尖酸刻薄,最终在赵老三挥起的拳头里平息。


      后来,双花偶然地知道,附近村子有与自己一样从贵州来的女人,有骗婚的,有受欺负的。好几个在岭下村蜿蜒几十里的山路上逃跑,都被发现了,一阵拳脚之后,满身伤痕地回来了。可是她不想与这些女人结伴,她觉得自己是能够光明正大地走出去的。



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四


       夏天的日头蒸发着人体大量的汗水,空气中的咸味让知了闻得更加欢快了。午后一两点的时光懒懒地摊在树枝上。赵老三躺在屋后的小弄里,鼾声混合了知了声,这偏僻的小村庄,也有了点喧闹的味道。此时,双花正在一座老远的山上砍柴,赵老三的山场是整个村子最远的,老天爷也和双花过不去,这样一来就要挑柴要远几里山路。双花坐在阴凉处,把衣服敞开,天气实在是太热了,山里面虽然阴,却没有一点风,异常沉闷。双花不禁又想起了县城街道上,穿着各式各样漂亮裙子的女孩,她嘴角安详地微微扬起,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正是一朵花的年龄,只是缺乏了滋润的水分,慢慢地枯萎了,像漫天的黄土永远裂着干渴的嘴。她不敢认定这样的日子是暂时的,她心底恨透了赵老三当初的那两万块钱。兴许弟弟已经做了房子娶了弟媳,正欢快地享受自己用痛苦换取的一切。她心里默默地接受着这样的安排,是父母的巴掌,让她害怕了反抗,她觉得自己就是村里的石磨,任人拉着转悠前年,也仍然在原地不动。


       双花坐在地上,趴到膝盖上眯一会。突然,身后有双手一把抱住了她,她吓得三魂丢了两魂,还来不及挣扎,脸上就被胡乱地亲了几口。她眼前漆黑一片,脑子里嗡嗡响,一片空白。她拼命地挣扎,双手使劲往外推。她被倒按在地上,这才看清楚,是周喜。虽说赵老三是独户人家,她平时也很少与人打交道,却也认得了村子里大部分人。周喜露出淫荡的笑容,说道:“那个赵老三有什么好的,好吃懒做,你跟了他简直是玷污了你。不如跟了我吧。”


      双花暂时放松了挣扎,仍然被压着,眼睛不敢直看,只往旁边斜瞄着,吞吞吐吐地说:“你,你快放开我,赵老三再怎么样,我也是他的女人,快放开,放开我。”


    周喜哪里肯放手,抱的更紧了,猥琐地笑着说:“狗日的赵老三,跟了他你一生就毁了,不如你从了我吧,以后我给你好处”


      “你,放开我,赵老三知道了非打死我,就算死,我也不会跟你的,你这个禽兽。”双花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骂过人,紧张得心剧烈地跳动。


     周喜看软的不行,就来硬的。双花平时干再多的农活也只是个弱女子,根本无法抵抗,周喜靠着经验,三下五除二就干脆地完成了。


      周喜说:“以后要是再挣扎,小心我告到狗日的赵老三那去,就说你勾引我。”


     那天傍晚,双花提早收工了,砍的柴比平日少。她回到家不敢告诉赵老三,觉得也没必要告诉赵老三,不但不能得到安慰,反而会遭到毒打。她做好了饭没有吃,坐在门前的石凳上,发呆地出神地望着远处的重山。粗糙的双手扶着一旁的竹竿,她觉得浑身无力,冷汗不停地冒。她放佛看到了魔鬼的爪子在村子里乱舞,她不敢再待下去了,她想到了逃离,她现在终于理解那些女人为什么逃跑,那么不顾一切。


      她开始筹划逃离,白天的岭下村都赤裸地暴露着,几十里窄小的路,要想不被别人看到,几乎是不可能的,只要有人看到了,自然会想到双花会逃跑,这似乎是当地人的条件反射。特别是村口的独耳店里,是逃出去的必经之路,更是消息传达最快的地方。双花自然知道这些,随着漆黑的天幕笼罩着大地,连夜里的虫鸣也掩藏在石缝底下,各自歇息了,天空没有月亮,只有凝结的露水有点寒意。赵老三打着地震般的鼾声,似乎晴天霹雳都与他无关。双花偷偷地穿好御凉的衣服,什么都没带,摸黑直奔镇里。


     路过周家的时候,周喜家的狗叫了一阵子,村子里其他狗也都跟着狂吠起来,此起彼伏,煞是壮观。声音撕裂着双花的心跳,她突然觉得眼前一阵明亮,她恍惚了一下,就清醒了过来。她前面的不是别人,正是周喜。周喜长得俊,笑起来时那么灿烂。可是双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下场会多么惨重,无论是他还是赵老三,都不是她想要的结局。周喜没有放弃这次机会。


     他说:“哈哈,这深更半夜的,你是要逃跑吧,可惜我周喜家的狗,鼻子就是比别家的灵,一听狗叫,我就知道有异常情况。”


双花低下头沉默不语,但心里扑通通地,好像预知到自己将要发生什么似的,有放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抽离出来。果然周喜再一次威胁并强迫了她,她没得选择。对于逃跑,她就像煤油灯旁边那些微小的飞虫,不顾死活地扑上去,仅剩的一点激情像太阳一样炽热,又像黑夜一样凄冷。


       双花失败了,回到了赵老三旁边。没几天,逃跑、偷情的事就像风一样,传播到村子的各个角落。双花的沉默更加变本加厉,流言就如毒瘤般长在心里,岭下村已经成为一个漩涡,将她和各种低贱的话语一起卷进去。双花不再敢在人们面前,她白天拼命地往树林和田地里跑,拼命地砍柴、种地、干活。完全将自己埋在强大的体力活的坟墓中。她吸收不到村子里的营养,甚至自己身上的营养正逐渐流失,被村里人吞噬着,肆无忌惮。她像一条没有头的蛇,在枯枝烂叶里蠕动着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五


      双花没有放弃逃跑,周家的狗毁了她的前程。岭下村在金红色的霞光中苏醒过来,袅袅的炊烟诉说着村庄的故事,曲折动人,烟消云散。双花穿了件宽大的迷彩服,身上的补丁不计其数。裤子下边被山上的乌眼刺拉扯的像流苏般一条条,但对于她,这是自逃跑失败后,被赵老三绑在屋后的石磨上打了几次以来,穿的最完整的一次了。解放鞋的鞋帮窝着,踩在脚底下快烂了、她表情麻木,眼窝内陷,头发后扎着,凌乱不堪。全看不出两年前风韵十足的女人。简直是清晨朝阳下的疯女人。这是逃跑失败两个月后,她的再次作案,她没办法,只要逃跑,她要在繁星似锦的地方,找到生活的一点光亮。夜晚的狗断绝了她的后路,她只有在清晨,将自己伪装成是到村外砍柴的样子,可是村子里的人就像肚子饿了想到吃饭一样,自然而然地想到双花是在逃跑,村里人知道双花的日子挨不下去了,但是岭下村的人怎么能让她逃跑呢?毕竟赵老三花费了几万块钱才买到的。结局干脆而悲惨,她再次被人打骂回去了,身上的伤口习惯性地多了一些。


        到家看到了血红的伤口,她才恍然记起,已经两个月没来事了,估摸着自己是不是怀孕了。双花比原来更加平静了,她抬头发现,屋顶的那片天空总是那么小,绵延的山从不害怕阻挡远望的视线,永远挺立着。屋后的小竹林里,春笋破土的声音细碎而微小。可是没有谁能够看得出,每根春笋是由哪根竹子孕育的。正如双花也不知道她的孩子到底是谁的,长得是俊俏还是憨厚?她心中任何微小的想法都轰然倒塌了。她有点怨恨,却只有安静地等待命运的安排。


      赵老三高兴得整天乐呵呵,不时露出那排标志性的黑牙。甚至还破例坚持了几个月,没有再挥舞起硬邦邦的拳头。但他依旧没日没夜地缩在那矮小的破房子里,佝偻着脊背,使命地抽着旱烟,门槛的一角全是旱烟斗敲下的污秽。不顾家务,不顾田地,仿佛骨子里没有血液似的。


双花在赵老三家继续生活着,没有逃离,她相信了“人活名鸟活声,人的命天管定”的俗语,她越来越安静,这种表面的安静,反而让人觉得她心底有股即将泛滥的洪流,或者是一片潮湿、泥泞的沼泽,很快就会陷入进去。赵老三躺在那张破旧的竹椅上,烟雾缭绕地抽,他吸了一口,说:“双花,你孩子快生了吧,赶紧给做几张尿布。”


       双花挺着个大肚子,她沉默不语,拿着剪刀剪自己的头发,专注而痛苦,一片片地往下掉,落在地上,轻飘飘地,就像虚无缥缈的烟雾一样。


赵老三勃然大怒,大声呵斥道:“你这个疯子,你剪头发做死!好好生你的孩子!”


      双花继续剪着,披头散发,生活不是逻辑推理的结果 ,荒谬的结局往往让人有种落叶飘坠的感觉。双花的确疯了。因为后来,剪刀上沾满了殷红的鲜血,是剪指甲抠流出来的。后又逐渐从指甲蔓延开来,胳膊、退、背上面都是红色的一条条血印。她闭着眼睛安静地坐在门前的石凳上,表情痛苦却不肯呻吟,甚至一声不吭,连挣扎一下都没有。痛苦通过神经,一寸寸地霸占着身,她的大脑有些走火入魔似的。


几日后,赵老三上厕所时,发现一滩血铺开在茅厕的木板,像一朵血红的绽放的罂栗花,美丽而又残酷。他从茅厕里打捞出来一个死婴。村里有人骂双花疯的失去了人性,竟然做出这样残害人命的事情,简直不可饶恕。但是她已经疯了,一个疯子怎么能有理智呢?有人说双花也是命苦,嫁给了赵老三这样无能的人,更有人说双 花是害怕自己的女儿将来逃脱不了同样的宿命。


再几日后,赵老三翻箱找自己的烟丝时,发现了一本书,他不识字,便找同村识字的一个老先生帮忙看了。封面用一张白纸包裹着,不知道书名。


.         翻进去,才看到书名《基督的肉体赎罪》,书卷已经翻得很烂,一些字迹也模糊了,并且圈点着些手写字迹,涂涂画画的。念书的老先生扶了扶老花眼睛,很惊讶,不知道这书是从哪里来的。只见卷首语的开头这样写道:


  亲爱的朋友,人是有罪的,人只有通过赎罪才能获得心灵上的自由,而赎罪的方式则是折磨自己的肉体。耶稣是救世主,耶稣也曾经历苦难,但他在十字架的烈火里得到了永生。烈火既是敌人的武器,也是耶稣基督在他罪魁的身上显明他的一切忍耐和救赎的工具。
    我们每个人都有原罪,想要解脱就必须赎罪,只有亲自经历了耶稣的悲惨境遇才有资格得到救赎。耶稣说:凡劳苦担重担的人,可以到我这里来,我就使你们得享安息。


     朋友,请你拿起你身边的工具,在肉体的残酷中获得心灵的解放,愿尊贵荣耀归于那不朽、永世的上帝,阿门!


     老先生不敢再往下看,合上书本,发现了封底写着一行字:


     我问上帝:怎样才可以对痛苦的命运和卑微的梦想一边笑一边忘记?
     上帝回答:自残肉体获得解放,同时把自己弄的疯掉。






本文获湖北省高校第九届新青年小说大赛·一等奖(主办:团省委、省作协、省学联)

离线才子何鹏

只看该作者 沙发  发表于: 2011-02-23
先占个座,慢慢看
离线祝林辉

只看该作者 板凳  发表于: 2011-02-23
请各位文友批评
离线祝林辉

只看该作者 地板  发表于: 2011-02-23
小孩子,写的东西很幼稚,各位多多包涵
离线新相映

只看该作者 4楼 发表于: 2011-02-23
欣赏!
离线才子何鹏

只看该作者 5楼 发表于: 2011-02-24

细细看了一遍,文笔老到,主题沉重,个人觉得小说结尾出现的那本《基督的肉体赎罪》显得突兀和多余。当然,你的意思是想揭示中心,深化主题,但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。


这篇小说如此结尾或许更好:


“几日后,赵老三上厕所时,发现一滩血铺开在茅厕的木板,像一朵血红的绽放的罂栗花,美丽而又残酷。他从茅厕里打捞出来一个死婴。”

离线石开
只看该作者 6楼 发表于: 2011-02-24
以下是引用才子何鹏在2011-2-24 15:02:00的发言:

细细看了一遍,文笔老到,主题沉重,个人觉得小说结尾出现的那本《基督的肉体赎罪》显得突兀和多余。当然,你的意思是想揭示中心,深化主题,但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。


这篇小说如此结尾或许更好:


“几日后,赵老三上厕所时,发现一滩血铺开在茅厕的木板,像一朵血红的绽放的罂栗花,美丽而又残酷。他从茅厕里打捞出来一个死婴。”


言之有理

离线祝林辉

只看该作者 7楼 发表于: 2011-02-25
言之有理!留下无限的空白让读者去想象 受教了。以下是引用才子何鹏在2011-2-24 15:02:00的发言:

细细看了一遍,文笔老到,主题沉重,个人觉得小说结尾出现的那本《基督的肉体赎罪》显得突兀和多余。当然,你的意思是想揭示中心,深化主题,但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。


这篇小说如此结尾或许更好:


“几日后,赵老三上厕所时,发现一滩血铺开在茅厕的木板,像一朵血红的绽放的罂栗花,美丽而又残酷。他从茅厕里打捞出来一个死婴。”


只看该作者 8楼 发表于: 2011-02-25
拜读,写的不错
离线云月弄影

只看该作者 9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1
拜读,写得很好啊,希望以后看到你更多的作品